作者:我同情黄仁勋,但他的失势已成定局
有些十年什么也没发生,有些几周却发生了十年的事。Nvidia 的 CEO 兼创始人刚刚经历了后者,科技、媒体和政府界的许多人也是如此。过去几天,我阅读并录制了关于这些(比喻意义和字面意义上的)事务的播客,产生了各种想法,但让我一开始就表达一种不受欢迎的情绪:本周发生在 Jensen Huang 身上的事是悲剧性的、令人沮丧的。
我有一种病,让我几乎同情任何最终成为病毒式愤怒和恐慌靶子的人,不幸的是,它又发作了。Huang 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 CEO 之一。他仍然能力超群,他对 AI 生态系统的增长至关重要,坦率地说,他是我们目前所拥有的当代科技领袖中最清醒的人之一。他的失势不仅令人震惊,而且似乎是有协调的。从人的层面看,这令人痛苦,当然,这对科技行业也有不祥的含义。尽管如此:木已成舟。Huang 的声誉已受到不可修复的损害,他的妻子和家人过去两周遭受了羞辱,而他刚刚失去了对那家他 33 年前创立、曾征服世界的公司的控制,这立即将 Nvidia 的未来抛入后乔布斯式的不确定性之中。
如果这一切都是中国的行动,那对 Ministry of State Security(MSS)来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政变,但老实说,我不相信是这样。这是第二点。整个媒体机构和我国政府的大部分似乎都把 Alice Huang 是 MSS 间谍当作既定事实,但是 a)消息来源完全基于那些憎恨 Huang 的情报机构的模糊且机密的说辞,而 b)“MSS 间谍”可以意味着不同的东西。她是一名 43 岁的特工,受 MSS 训练,用美人计接近有权势的高管并获取专有信息,还是一名女商人——当 MSS 发现她与 Jensen 的婚外情时,她(像所有其他中国公民一样)有义务与 MSS 合作?我打赌是后者的某种版本(“资产”,而非间谍),而且我认为间谍说法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可能性(是吗?)比 Alice Huang 是某种中国版 Keri Russell、执行经典性勒索计划的可能性更大。
尽管如此,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 Alice Huang 花着数十亿中国投资者的美元去获取高端 Nvidia 硬件——这些硬件被禁止出口给中国公司,后来可能被走私到中国大陆……她做这些不可能没有得到中国政府的批准。所以,不是中共特工,但也不是“不是中共特工”——绝对不是一个 Huang 应该觉得可以安心与之同床的人。他到底怎么会这么蠢?
另一方面,我们真的应该感到惊讶吗?每当 Jensen Huang 讨论中国时,我都会想起 Upton Sinclair:“当一个人的薪水取决于他不理解某件事时,要让他理解这件事是很难的。”
这是 Huang 最近接受 Bloomberg 采访时,回答 Emily Chang 关于与中国科技行业接触的问题时说的话:“我们必须以一切可能的方式与他们合作。”然后是 Huang 在四月与 Dwarkesh Patel 的对话,他愤怒地称担心中共 and PLA 使用美国先进硬件执行 AI 网络攻击是“疯狂”,这段对话疯传。同样在华盛顿声名狼藉的是 Huang 去年与 Brad Gerstner 的对话,他在其中宣称“中国鹰派”这个标签是“耻辱徽章”。
早在 2022 年,Huang 和他的公司就在游说反对加强对 AI 芯片的出口管制,并在 2022 年用 A800 芯片、2023 年用 H800、2024 年用 H20,(合法地)绕过了这些出口管制的精神和明确目的。他在整个特朗普政府期间继续游说反对出口管制,并继续试图向中国大陆客户以及马来西亚、泰国和新加坡与中国有关联的实体出售 AI 芯片。当然,公平地说,任何过去几年关注这个领域的人都会记得,Nvidia 与美国半导体行业的 Intel、Qualcomm 和其他所有人一起,游说多届政府反对新的对华限制。同样,Google、Microsoft 和 Oracle 都在东南亚有相当大的足迹,为中国客户提供高端算力。
不过,Huang 是这些声音中迄今为止最响亮、最强大的,现在他将摔得最重。这是理解过去两周所发生事情的一种方式:Jensen 在科技界和政府界许多主张对中国芯片获取实施更严格限制的人眼中是一个巨大的靶子,他在 Alice Huang 和 Megaspeed 问题上的错误给了那些批评者弹药,而由于仍不清楚的原因(但想想也很有趣!),其中一些人决定现在扣动扳机。
关于与一名 Nvidia 员工(以及另一名员工)有婚外情的报道在三周前或许还能挺过去,但在涉及与一名据称是中国情报资产发生性关系的国际丑闻之后肯定不行——此人是一家 Nvidia 客户公司的董事总经理,而该公司很可能违反了美国法律。一旦他的批评者让那些泄密流传开来,Huang 保住工作的概率最多是 50/50,而他和 Nvidia 在华盛顿的信誉被永久摧毁则是百分之百确定的。
那么,Huang 是不是一场美国情报行动的受害者——该行动泄露了会败坏他和他的政策议程的罪证报道?就本月的披露而言,这几乎肯定比想象 MSS 监督了长达数年的美人计计划以影响他的观点更接近真相。但我拒绝把 Huang 称为受害者,而且要说清楚,这不是我为他感到难过的原因。
显然:Huang 在这里违反了一些明显的 CEO 规则(别把你的笔蘸进中国空壳公司的墨水?),并且做出了糟糕的判断,显然是在多个维度上。在 Alice Huang 的事情上,他还公开用明确的措辞谎称这段婚外情,进一步损害了他的信誉,并可能向投资者隐瞒了重大信息。“我们的关系、我们的互动,都与 Megaspeed 有关,一切完全正常,并不异常,”Huang 在十月底告诉 Bloomberg。
在未来数周和数月里,我想国会会急于查明 Huang 还可能撒了哪些谎。会有更多调查,而且很可能还有更多发现。所有这些调查当然都会从 Megaspeed 本身开始。这家新加坡公司在马来西亚有相当大的足迹,去年春天被 Culper Research 认定为 Nvidia 客户,似乎由 Alibaba 出资和控制,在 Huang 的眼皮底下绕过美国出口管制——Huang “每隔几个月”就访问 Megaspeed,而且“每一次”都有 Alibaba 的代表陪同。
确实,如果 Jensen 与 Alice Huang 的婚外情不一定损害了国家安全机密(Nvidia 董事会最初的解释),那么如果 Jensen 的客户实际上是 Alibaba 的白手套,控制着 Megaspeed 的数据中心并购买受出口管制的芯片,其中 50,000 颗可能已运到中国,那么 Megaspeed 很可能违反了国家安全法律。国会山上的许多人会争辩说,美国的安全利益也随之受到损害,而这一切可能都是 Nvidia 知情(或不可原谅地疏忽)参与该计划的下游结果(如果是这样,Nvidia 也违法了)。
但再说一次,这一切都没那么令人惊讶。正如我本周在 Sharp China 节目中告诉 Bill Bishop 的那样,那段客户关系中可能构成犯罪的细节已经在公开记录中存在了近一年,但我从未想过在播客里提到它们。因为有什么可说的呢?华盛顿的每个人都只是接受了 Nvidia 就是这样做生意的。每隔几个月,Bloomberg 或 New York Times 就会强调某个新的、可疑的客户,有时会有司法部起诉,Nvidia 的回答从不令人满意,然而这家公司似乎刀枪不入,直到一桩性丑闻照亮了这一切一直以来有多么可疑。自拜登出口管制生效以来的几年里,记在新加坡地址客户账上的 Nvidia 收入份额从 8% 上升到 22%,而在 2025 年 7 月,Nvidia 完全停止公布这些数字。
在同一时期,有很多轶事称 Nvidia 欺凌国会议员和智库界,利用捐款作为杠杆影响后者的政策立场。Bill 和我在我们的播客中已经暗指这种赤膊上阵的行为近四年了,而 The Information 上周的一篇新报道凸显了该公司普遍不受欢迎的策略:
政府官员有时在与 Huang 交流时感到被欺凌。政治智库的官员说,Nvidia 官员威胁要削减对他们的资助,以回应他们表达公司不同意的观点。而 Nvidia 的客户说,他们像 OpenAI 一样,在某些话题上小心翼翼,以免惹恼这家芯片巨头。[…]
一位曾与 Nvidia 合作的半导体行业高管形容,该公司调整产品、规避[2022 年]禁令的努力是在对拜登政府“竖中指”,并采取不必与政府谈判的立场。
据几位与他打过交道的人说,这种对某些拜登官员时常对抗的态度不仅来自 Huang,也来自 Nvidia 的总法律顾问 Tim Teter。那些人回忆说,Teter 会用不客气的绰号称呼他不喜欢的政府官员、学者和智库专家。
在特朗普治下,Huang 与行政部门——以及总统本人——的互动要友好得多,这引出了完全不同光谱的批评和调查线索。是什么阻挠了商务部对 Megaspeed 的调查,司法部的调查今天又处于什么阶段?Jensen Huang 是否敦促 Nvidia 的律师代表他的情妇与政府接触?这些是合理的问题,我相信一个由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将在未来数月提出。与此同时:Nvidia 向特朗普的舞厅捐赠了 2500 万美元,向特朗普的就职基金捐赠了 100 万美元,而在 Huang 参加了一场每人 100 万美元的筹款会并亲自游说特朗普恢复向中国出售 H20 芯片的许可证(这在拜登时期是允许的)之后,至少有一项政策发生了反转。
无论是试图收买意识形态盟友还是欺凌对手,Huang 和 Nvidia 过去几年都在不知疲倦地颠覆民主政策进程。游说没问题,但威胁和贿赂不行,而在我看来,Nvidia 在华盛顿周旋时总是有点太过越线。这就是为什么该公司开始被大多数国会议员鄙视,更不用说特朗普内阁的绝大多数成员(他们可能正是这里的一些泄密者)。
撇开 Nvidia 有争议的策略在技术上是否合法——粗暴的游说、重新设计高端芯片以规避限制、将中国销售转移到海外——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一切是否明智。在收获美国市场、法律和客户带来的难以置信的回报的同时,Nvidia 并没有真正表现得像一家对美国联邦政府负责的美国公司。相反,Huang 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向中国出售芯片,并试图用自己的判断取代国会、白宫以及几乎整个美国情报界的判断。这些是你能制造出的最糟糕的敌人,这一切让我有点想起 Anthropic 与特朗普政府的斗争,当时 Dario Amodei 的出发点是:因为他有一份签署的合同,并且发明了所涉的改变世界的技术,他就可以支配美国军方应该如何以及不应该如何部署它。历史的学生可能会说:祝你好运。
与此同时,Ben Thompson 为向中国出售高端芯片提出了一个优雅的论证,但必须说,Jensen 本人从未接近过 Ben 的谦逊或战略连贯性。Jensen 不仅从未主张限制向中国出售半导体设备(像 Ben 那样),而且他在极其困难的芯片问题上的公开回答也一直回避……
……误导……
……而且 outright false。
到目前为止,应该不言而喻的是,芯片转移是系统性的,而 Nvidia 正在受益,同时,是的,美国确信高端 Nvidia 芯片被用于开发 DeepSeek,而这个模型可以扩展到各种中国军事应用。(另一个有趣的细节:2025 年 4 月特朗普政府最初限制 H20 芯片销售后的第二天,Huang 就飞往北京,在副总理 He Lifeng 面前卑躬屈膝。Nvidia 后来声称那次旅行与出口管制无关,早已安排,但谁知道呢?)
尽管 Jensen Huang 可能才华横溢、富有魅力且坚韧不拔——尽管他在科技行业的人眼中可能看似无所不能——但我们应该清楚,他根本性的愚蠢并不局限于多起职场不忠事件。拉远来看,这是一个其技术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具有经济关键性的人,这把他推入了一个他根本无法驾驭的地缘政治环境。突然被迫平衡中美两国改变市场的利益,我不认为 Huang 真正理解过任何一国的领导层。
是的,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华盛顿比 Huang 和 Nvidia 更不擅长交朋友,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部分。真正导致华盛顿脱节的是 Jensen 的假设:美国对与中国经济接触的担忧纯粹是氛围和误解的产物,而不是真诚持有的安全原则和过去 25 年的痛苦教训。也许他需要相信这一切,才能合理化公司的行为,但当他去年说中国“不是敌人”,以及“中国鹰派”在整个华盛顿应该是耻辱徽章时,我立刻想起了拜登的驻华大使 Nicholas Burns,他去年说:“我带着鹰派观点去中国,回到美国时比抵达时更加鹰派。我近距离看到了其威权政府的真实本质,以及它在几乎每一个转折点削弱美国的野心。”
几乎所有拥有安全许可的人在离开政府时,都比进入公职时更担心中国。无需列举一长串可以支持这些结论的中共 and PLA 的恶意行为,我只想指出,Huang 经常在中国,而他似乎对所有这些都视而不见。反过来,你听到“鹰派”这个词,可能想象的是 Donald Rumsfeld,但华盛顿的中国鹰派往往是那些意识到广泛安全脆弱性、并且不愿为了股价或政治正确而回避这些风险的人。他们的处方并不总是好主意,但他们的标志性特征是注意到问题并提出行动,而不一定是鼓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Huang 多次用他的言论和公司行为贬低那些人,事实上,他质疑任何敢于反对的人的爱国主义。这样做,他不仅在与美国安全机构的大部分为敌,也在与习近平治下中国的现实为敌——这些现实必然使他的立场无法维持,除非看起来天真、自私且不可原谅地鲁莽。
那么,我本周为什么为 Huang 感到难过?首先,因为我是个心软的人,我从不希望任何人公开蒙羞。但也因为这是一个似乎无法认识到这个故事最终可能以多么可怕的方式结束、以及为什么会这样结束的人。而现在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我忍不住要皱眉,想到事情还会变得多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