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的图像没有版权，有创造力的提示词却有版权
手续（Formalities）
我很少发现自己与美国版权局站在同一边。事实上，我想这是25年来第一次，我为版权局的官方行动叫好，认为它有利于艺术、有利于言论自由，站在了创作者而非我们的老板一边。
我们达成这一奇迹般共识的源头：美国版权局对AI的立场。版权局采取了（完全正确的）立场，即版权法存在的目的是激励人类的创造性表达行为，这意味着只有人类创作的作品才有资格获得版权。
这在法律界并非争议性立场。但对媒体高管来说，这令人震惊，甚至荒谬。产业界与法律界对版权的理解之所以存在这一鸿沟，源于对那个名字颇具画面感的法律原则——“额头汗水”——的根本分歧。
“额头汗水”是正确理解版权的基石。版权奖励并保护创造力，但不保护辛苦劳动。你可以花十年时间编一本电话簿，列出镇上每个人的号码，而（作为不可版权的事实汇编）它根本得不到任何保护。零。什么都没有。任何人都可以复制并出售那本电话簿：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eist_Publications,_Inc._v._Rural_Telephone_Service_Co.
版权法不在乎你是否为那堆事实熬白了头，是否为了宏大愿景错过了睡眠和孩子的小联盟比赛。版权法不在乎你是否倾尽每一分钱，把房子再抵押，动用了（早已心怀不满的）孩子的大学基金。
但是：如果你坐在马桶上十秒钟随手写了一首俳句，塞进口袋就忘了，然后你（依然心怀不满的）孩子在你去世后（死因十分可疑）发现了那张皱巴巴的俳句，他们就能对这件被遗忘的琐事主张整整70年的版权（人类创作作品的版权期限为作者终生加70年）。
这就是毫无争议、被普遍接受的法律理解：创造性行为享有世界上所有的版权，单纯劳动行为则毫无版权。“额头汗水”与作品是否有资格获得版权毫无关系。
但没有哪个媒体老板相信这一点。对媒体老板来说，版权是一种准财产权†，其设计与运作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利润。版权的意义不在于激励创造力，而在于激励投资。
† 或者说没那么“准”。
创造性行为与投资行为之间显然存在关系，但可以没有投资而创作（参见：你的俳句），也可以没有创造力而投资（参见：你的电话簿）。
再一次，版权保护的创造力是人类的创造力。这是David Slater惨痛教训中学到的一课。Slater是一名职业野生动物摄影师，兼业余驯猴师，他把两种兴趣结合起来，教西里伯斯黑冠猕猴自拍。但当Slater发表了一张猴子自拍后，他人未经许可复制并传播了这张图，依据是（完全合法的）理由：猴子不是人，因此猴子创作的作品不受版权保护。这也是版权局的立场，以及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立场：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onkey_selfie_copyright_dispute
这是美国版权局屡次拒绝将版权延伸至AI生成作品的基础。算法比猴子更不像人，所以如果你拿不到猴子自拍的版权，你绝对拿不到你聊天机器人产出的垃圾的版权。美国版权局在多个法庭上成功捍卫了这一立场，击败了那些执着到甚至让最高法院介入的原告（最高法院认为此案不值得其关注）：
https://pluralistic.net/2026/03/03/its-a-trap-2/#inheres-at-the-moment-of-fixation
AI垃圾不可版权，但AI生成的图像中可以有可版权的元素。最明显的元素是提示词。只要你的提示词包含一定量的创造力（例如“给我画一朵美丽的花，其可爱令人想起新生婴儿”，而非“给我画一朵美丽的花”），该提示词就可版权。这意味着你可以用版权来挑战他人向聊天机器人提交相同提示词的权利。但提示词可版权，它生成的图像却不可。所以你可以花一个月反复打磨提示词，消耗掉全镇的水以及20万加仑柴油，那个提示词归你终生加70年，但它生成的图像属于公有领域，任何人都可以复制、出售或赠送。
版权还有其他方式进入AI生成材料。你可以对它做创造性编辑：如果你输出一部垃圾小说，并重写其中若干句子（前提是这些重写涉及一定创造力，而不只是机械纠正或词语替换），那么被编辑的句子就成为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尽管其余文本仍不可版权。
你还可以通过“选择”获得“薄”版权。如果你让聊天机器人根据提示词输出许多图像，然后挑出你最喜欢的，你的选择可以赋予那个创造性选择行为一丁点版权，但它比其他（被削弱且高度具体的）版权形式更难捍卫。
现在，也许你已察觉到这一事态中潜伏的一个行政问题。别人如何知道作品中哪部分是AI生成的（因而属于公有领域），哪部分是人类编辑/贡献的（因而受版权保护）？同样重要的是，你如何证明你作品中哪些部分不是AI生成的、因而有资格获得版权保护？
当你处理复杂媒体时，这变得尤为棘手。在一部动画中，AI可能为一个人类创作的精灵图做骨骼绑定和动作。精灵图可版权，但它的动作不可。这意味着我可以把你精灵图的动作重新映射到另一个精灵图上而不侵犯你的版权。或者假设精灵图及其动作是人类创作的（因而受版权保护），但背景是程序化生成的？我可以拿走那些背景，在上面叠加新的动画。
确保你投资的作品完全、彻底有资格获得版权的最简单、最可靠的方法，就是整个项目都用人类。宣布一项“无AI政策”，雇用人类艺术家来制作你希望销售的作品。监控他们的活动以确保他们没在用AI。做好记录。
现在，尽管我喜欢这样一个想法——我们达成的版权法坚持公司只有花钱请人类艺术家从头到尾制作产品，才能获得产品的专有权——但我不认为事情会这样收场。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对艺术家来说是一场空。
现实是，版权主张从来都是“事实密集型调查”，诉讼昂贵，裁决困难。版权诉讼依靠从支离破碎的记录中搜集的书面证据来定胜负，这完全正常。这是版权内在的性质，因为版权是一种要求法官评估事物是否“有创造性”和“有原创性”的原则，仿佛这些是人人都会认同的独立范畴。
当然，版权规则可以让这变得更容易或更困难。规则让版权案件裁决变得困难得多的一个方式，是版权对“手续”（“手续”是版权圈内人对“繁文缛节”或“文书工作”的叫法）的广泛禁止。在美国历史的几乎全部时间里，版权都靠一项关键手续运转：交存、登记和声明。
要为一件新作品获得版权，艺术家（或其雇主）必须将作品副本寄给国会图书馆（交存），附上详细说明作者身份主张的文书（谁创作了它，创作了哪些部分）（登记），并且必须展示版权声明，告诉人们每件已登记作品的版权归谁所有（声明）。申报和声明都需要细致精确，搞砸任何一项都可能让你失去版权。版权学者圈内公开的秘密是，Walt Disney在最早的米老鼠卡通上就搞砸了这一点，这意味着它们自发布起就属于公有领域：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80725055415/http:/homepages.law.asu.edu/~dkarjala/opposingcopyrightextension/publicdomain/HedenkampFreeMickeyMouseVaSp&E(2003).htm
这套版权手续制度意味着，你总能判断一件作品是否受版权保护，总能查明谁主张其版权，以及作品的哪些部分以何种依据被主张版权。更重要的是，手续造就了国会图书馆，因为LoC充当美国的“版权交存”图书馆，收藏每一件曾获美国版权的作品的交存副本。
美国的这套手续制度源自英国制度，其中Stationers' Guild（书商公会）用版权登记册来确定谁拥有哪些书的权利。但存在相互竞争的版权制度，尤其是通过《伯尔尼公约》编纂的“大陆”制度——那是一份由Victor Hugo（没错，就是那个Victor Hugo）起草的版权条约。
除其他事项外，《伯尔尼公约》废除了手续。世界大部分国家采纳了伯尔尼，但美国一直坚持到1976年。随着1976年《版权法》，国会使美国符合伯尔尼，在美国废除了手续。作为妥协，1976年法案要求美国作者登记其版权才能获得“法定赔偿”（每件作品最高15万美元）。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激励，但即便有这一激励，绝大多数——远远超过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的受版权保护作品并未在版权局登记。它们从“固定在有形媒介”那一刻起就自动获得版权，直到作者去世后70年。但没有登记，你无法知道版权时钟何时开始滴答，因为你无法核实作品的作者是谁。这不仅使得确定几乎每一件受版权保护作品的版权状态变得极其困难，还意味着在几乎每一案件中，如果你想支付版权许可费，你都无法轻易确定该找谁。
废除手续创造了一个孤儿作品宇宙：从餐巾纸涂鸦到幼儿园小朋友的手指画，再到留言板帖子。在这个宇宙中有一团气态云，若凝结起来，会变成一颗极小的星体，代表着所有作者还在乎其版权状态的商业作品。这是个糟糕透顶的制度。
这个制度并没有消除仔细保存记录的需要：就像我说的，版权纠纷通常需要仔细审查书面证据。废除手续所成就的，是常规记录保存制度的毁灭：不再有标准的、普遍公认的方式来确定受版权保护作品的状态和解决相关纠纷，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散乱、不连贯的制度，使得版权纠纷更可能发生（因为没人知道该找谁要版权许可），也更难解决（因为没有受版权保护作品的登记册）。
这就把我带回了AI与版权的问题。如果一家公司在作品中使用了某些AI，它将需要非常仔细地记录。不密切追踪产品中来自AI的元素的公司，捍卫其商业利益将困难得多。
基本上，我们即将重建手续制度，只是由私营部门管理。就公司在作品中使用AI而言，它们将不得不追踪AI系统输出的每一个像素、每一个词、每一个音符，以及创作后哪些部分由人类添加或编辑。
这意味着，想要保护其商业利益的公司，不仅会因让人类做更多工作而获得更多保护；它们还必须以应有的庄重对待版权这种政府强制执行的对表达性言论的垄断：不是自动获得的东西，而是你必须做真正行政工作才能得到的东西。